罗睺丨冷凰月

ID:冷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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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切】为了与你相见(end)

     

 

    “喂,小子,醒醒。”

    还在隐隐嗡鸣着的脑袋被人用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力道拍了两下,言峰绮礼捂着像被针扎了一样痛着的额头坐起身来,睁开眼的时候还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呈现的是壮美到令人感动的景色,永远铅灰色的天空中,无数姿态优雅地缓缓坠落和崩坏着的建筑的残骸,就仿佛巨大的流星雨一般围绕着他脚下这片孤零零的土地。

    蹲在他身旁的男人见他醒了,就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深灰的阴影。

    “‘撞击’已经结束了,趁着这里还没全部崩塌,我们走吧。”

    言峰绮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眺望着和他之前所见的已经全然不同的四周。除了他和身边的这个男人之外,原本的“住民”全部都消失了。他们是被甩进了和这里相“撞击”的另外一个世界呢?还是干脆在撕裂一切的风暴中灰飞烟灭了呢?大概只有神知道了吧……

    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绮礼回头看见身边的男人露出了微妙的愉快笑容,看着那张和自己过于相似的面孔上浮现出这种表情真是令人打心底不舒服。

    “你啊……看到别人的灾难就有这么开心吗?”绮礼皱起眉头,语气中比起身为神职人员对这种背德行为的谴责,更多是真心的不解。

    有着与绮礼仿佛亲生兄弟般相似的容貌的男人造作地摊开双手,用唱诗似的语调笑嘻嘻地答道:“不不不,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比起确实的悲惨结局,那些人们究竟是逃离了这个不稳定的空间,在新的时空展开幸福的人生呢,还是坠落到比这里更糟糕的境地之中,这种完全不可知的命运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在‘撞击’开始的前一秒是真正的未知,而就算是现在,我们也不可能去猜测。这种奇妙的不可知,物理距离上相距那么近的个体之间可能产生的无数的未来的可能性,才是你我眼前这件事情的有趣之处啊。”

    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打算认真去听他这番歪理的言峰绮礼打断了男人的自我陶醉,指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不耐烦地鸣着笛的半截列车问道:“这东西能坐吗?”

    男人打量了一下破败的列车和它背后那条架在巨大深渊之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单轨,再回头看了看虽然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但仍然不停从边缘剥落细小碎片的这片孤岛,耸了耸肩:“看起来我们没什么选择不是吗。”

    

    言峰绮礼望着脏兮兮的窗户外面依旧缓缓坠落着的灰色废墟雨,置身于这个总觉得安全系数低到基本没有的危险交通工具中让他有点焦躁——当然,坐垫下时不时硌到他的天知道是螺丝还是钉子之类的东西也是原因之一。

    “这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是从那个世界被卷过来的吗……铁轨也是一起的?”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他混乱地摇着头,“不,更重要的问题是,都已经破成这样的半截车了,居然还能自动运行吗?到底会去哪里啊?”

    坐在又脏又旧的窄桌对面的男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没有理会绮礼的问题。在这个一切都是错乱的空间中追究事情的缘由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也只有他年轻的旅伴才会在这么久之后还不肯罢休。

    “你还真是有跟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好奇心呢……”他以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种话从他那张轮廓与言峰绮礼完全相同的嘴中说出,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违和感。

    绮礼沉默了一会儿。陈旧的列车发出近乎于噪音的嘎吱声,一边以震得人骨节发麻的程度不断摇晃,一边用忽快忽慢的速度前进着。窗外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灰色的空中废墟,前方看不到新的陆地,列车本身似乎也成了这片漂浮着的死域的组成部分。

    言峰绮礼认真地回顾了一下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直到不久前——他只能这样形容,这个奇怪的空间中根本无从计算时间——在一次与他原本生活着的世界之间的“撞击”中被拉进这里之前,言峰绮礼这个人,绝对不可能被形容为“好奇心旺盛”,或者不如说,是与之背道相驰的另一个极端。

    认真的好学生,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恪尽职守的神职人员。

    言峰绮礼,仅仅是这样,符号一样完美而毫无特色的人而已。

    只要是交到他手上的事情都能够完成的很出色,因此而被上司和长辈称赞,但作为本人却对此毫无感动。所有的事务在他看来都是相同的,并没有什么区分,他会去做的原因只是那是“应该”做的,没有任何出于自身的动力存在。

    对一切都没有热情的他,为何会有发问的欲望呢?

    列车咔锵咔锵地摇晃着,绮礼看向对面那个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泛出金属光泽的指甲,神情仿佛开饭前摆弄刀叉的男人。

    “也许……”被他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的男人抬起和绮礼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眸子望过来,绮礼用平直的语调淡淡地陈述道,“我是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吧。”

    眼前这个相似到简直如同可以预见的数年后的自己一般的男人,究竟为何能对这个世界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究竟为何会有追逐的热情,自己真正想要知道的,或许其实是成为“他”的道路。

    男人看起来却似乎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用一种故意做出来似的有点苦恼又好像很开心的态度眯着眼笑了起来:“哎呀哎呀……这个该算是,所谓的雏鸟情结吗?”

 

 

    “我在想,这个空间存在的意义,也许是‘修正’。”男人背着手,用讨人嫌的授课模式抑扬顿挫地说着,“而它的本质,大概跟这个玩意儿是类似的。”

    言峰绮礼冷冷地开口:“你应该早点提醒我。”

    男人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踢了一颗小石子到绮礼脚边,那小小的东西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离地面还有一两寸高的空中。

    准确地说,它消失的地方是绮礼脚下的一块拳头大的不规则晶体的边缘。

    那块晶体呈半透明状,浑浊的颜色仿佛有灰白的雾气在它的内部缭绕一般,并没有什么尖利的棱角,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锋锐的模样,然而试图碰触它的绮礼却被存在于它周遭的什么割伤了手。

    “‘撞击’是一种‘修正’,在每一个‘世界’之上的那个更高的范畴中,为了维持能量的守衡啦,释放积累的负向压啦,或者是为了更改扭曲的世界线……随便什么乱编的名称都好,总之我们这些生物,以及天上飘着的那些无机物,只不过是倒霉被不可能操作到那么细致的‘修正’给牵连到,才被扔到这里来了。”

    听起来好像说得通,但既没有证据来证明,就算证实了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绮礼对男人的理论毫无兴趣。

    “听上去这里是整个宇宙的垃圾场……”

    男人相当不负责任地笑了笑:“随便怎么想都好啊,你看我还没有直接说‘世界’是通过‘撞击’把对它有害的东西排除掉了呢——这样就像是说我们是危害各自世界的负面因素一样,未免有点太自大了。”

    总觉得问题好像不是出在关于这个男人的自我定位上,但绮礼也懒得多跟他纠结,反正不管原因为何,他们如今已经身处这个荒芜而扭曲的空间中,回归原本生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过绮礼也没什么意图非要回去就是了。

    但这个男人和他不同。

    绮礼随便找了块安全的石头坐下,抬起被晶体割伤的手舔了一下,伤口传来钝钝的灼痛感。

    比他个子还高一些的男人站在看起来类似陨石坑的巨坑边缘,背着手眺望着坑中像史前怪兽的卵一般的大大小小的椭圆巨石,发端微卷的棕色及肩长发在灰色的天光映照下看起来黯淡而坚硬。

    “……那个卫宫切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忍不住朝着那个背影问道。

    对于“卫宫切嗣”这个名字产生了反应,男人回过头来,缓缓垂下眉眼,在绮礼所能见的半张脸上,浮现出简直令人毛骨悚然的怀念的温柔表情来。

    “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也说不上来啊……”

 

 

    那是个,愚蠢到完全无法理解的,内里被甘美的痛苦所填满的,矛盾得像要把自己撕裂成两半,又生拉硬拽着往前走的男人。

 

    言峰绮礼第一次看到卫宫切嗣这个名字,是在老师列给他的黑名单上。

    虽然明明是在做除魔这种应该是光明正大的“正义”的工作,卫宫切嗣却完完全全是个异类,接任务的架势就像找死,做起事情来又不择手段到了不止是让人皱眉头的地步,就连一般都会对除魔师千恩万谢的委托人都不待见他,一个个巴不得他干了活拿了钱就趁早消失。

    当着老师的面言峰绮礼没说什么,用头发尖儿都能知道像远坂时臣这种循规蹈矩的人会怎么想卫宫切嗣,大概就像厨师看坏了一锅好汤的那只臭老鼠。

    而他?他可对这位臭名昭著的除魔师败类非常,非常感兴趣。

    他抚摸过资料中关于卫宫切嗣弑父杀师的部分,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简直是……被命运诅咒的男人啊。

    而这诅咒似乎从未停止。

    言峰绮礼趴在小旅馆的桌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卫宫切嗣阴着脸检查武器。

    卫宫切嗣并不信任他,他非常清楚。不过对于除魔师来说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自从助手久宇舞弥前段日子身亡之后卫宫切嗣一个人接任务总归是勉强,相较之下好歹言峰绮礼还算是顺利合作过一次的家伙,搭个伙总比单枪匹马闯魔窟好——虽然那所谓的“合作”根本是言峰绮礼死皮赖脸硬凑上去的。

    绮礼悠哉地回忆起卫宫切嗣说着“要是敢碍事儿我就先做了你再说”时咬牙切齿的小表情,心里边暗暗把那张脸的主人上下其手了一万遍,颇为没安好心地把眼神缠腻在卫宫切嗣弯下身盖上武器箱的盖子时一览无余的细腰和窄臀上。

    其实言峰绮礼不是没有遗憾的,他不知道有多想见一见资料上那个当初还没有结婚,眼神凌厉如涂黑的刀刃,整个人身上笼罩着的只有负面的气息的战斗机器卫宫切嗣。不过嘛……他自得其乐地想,现在这个会亲吻装在口袋里的女儿的相片的傻爸爸好像也还不错。

    尤其是想到他毫不犹豫地打爆伪装成银发红眸的幼小女孩的魔物的脑袋,整张脸冷硬似铁的那一瞬。

简直是太不错了。

    

言峰绮礼皱起眉头,评价道:“恶劣。”

睡在他旁边——准确的说是斜下方的床上的男人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稍顿一下之后非常自然地说道:“睡吧,下次再讲。”

说着就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要说的话被称为“晚上”的时候也不过是天空的颜色从铅灰变成带点污浊的紫色痕迹的模样,那种半昏半暗的光线从残破的窗子斜斜地洒进来,令人感到压抑。

两位同行者是在傍晚时分来到这一个聚居区的。旅馆是一栋歪歪扭扭地栽在土里的建筑,倾斜程度比起比萨斜塔严重多了,看起来似乎是从别的世界来的时候就是这幅模样,之所以没有直接倒掉大概只是因为已经有一半埋进地下,所以被固定住了。

这里的老板能在这建筑砸下来的时候就占据它并且理直气壮地向别人收费,也算是很有些本事的了。不过这种岌岌可危的地方,别说“撞击”了,哪天撑不住了自己崩塌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而人们就这么毫不在意地做起生意来,买方卖方都自然得好像在正常世界一样,反而让人感觉到一种倒错的不自然感。

    高大的男人站在旅店门口,似笑非笑地感慨着:“人类可真是种适应力异常强大的生物啊……而且总会在各种环境里创造出独具一格的奇妙秩序来,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

绮礼偏过头去看他,总觉得这个跟“秩序”搭不上边的家伙脑子里八成在想着一把火烧了这里然后看热闹。

    不过再想想,以男人的性格是决计不会自己动手干这种事的……看热闹那部分倒是绝对跑不掉。

 

    就这么稍微回忆了一下,再看男人就已经迅速无比地真的睡着了,双手放在小腹上,睡姿规矩面容安详,颇有几分类似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之类童话人物。

这么想可真够恶心的,绮礼皱起了脸。

    故事讲得没头没尾的却说睡就睡……他到底是真的困了呢还是在报复我说他恶劣呢?完全拿不准。

    倾斜的旅馆为了解决床的角度问题,把一边的床腿锯了一截然后钉死在地板上,从正常的方向看两张床就像是从山坡上架出来的三角台,所以绮礼摆正头看到的也不是天花板而是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感觉怪怪的,不过反正这个空间到处都是怪怪的,见怪不怪。

    言峰绮礼再次看了一眼斜下方睡的正香的男人,然后闭上了眼睛。

    卫宫切嗣……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让这个男人如此执着?这些他都想要知道,想要了解,想要亲眼看见,而这又算是什么呢?

    灰中带紫的光线缓缓流转着,映照着永远不散的浓云,这个空间暂时看起来无比稳定。            言峰绮礼就这么慢慢地进入了睡梦中。

    梦境的碎片兜兜转转,占据他脑海一整夜的是一个灰色的男人,面孔模糊,黑灰色的大衣在身后扬起,如同双翼。他在梦中张开嘴,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灰色的天空摇摇欲坠。

 

 

     “现在我觉得你那个修正之类的说法可能是对的了……”言峰绮礼有些怔忡地说着,眼睛却并没有在看他的旅伴,而是望向不远处一个趴在地上玩着石头弹子的小女孩。那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衣服弄得脏兮兮的,一双眼睛转都不转地盯着自己身前的那一片地方,对于就在刚才发生在离她不远处的这个空间最可怕的灾难没有一点注意的兴趣。

    男人似笑非笑地欣赏着“撞击”过后如同被剜去一块般平滑的坑道和空中飘浮的各种曾经是旅馆的一部分的垃圾,这次“撞击”没有带来新的生物,只有一些同样只能被称做垃圾的碎片,像四月的柳絮一样以令人烦躁的缓慢而无规则的方式在灰色的天空中游动着。

    对于绮礼没头没脑的发言他似乎并没有太大兴趣,敷衍地询问道:“哦?为什么?”

    将目光从那个小女孩身上移开,绮礼注视着前方的废墟,口气认真地回答:“你看,连这个宇宙的垃圾场,都不停地试图把你这个不祥之物给扔出去呢。”

    沉默了几秒,男人猛然爆发出一阵完全没有笑意的冰冷的大笑,然后眉眼弯弯地回头来看绮礼:“真有趣。”

    绮礼抬头看向永恒的灰色天空,又默默地垂下眼来,没再说什么。

 

    不管怎样,他们又一次躲过了“撞击”,旅程仍然在继续。

 

 

    濒死的体验之后,人类总会有些自然的生理反应,而那生死一线中最为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攻击倾向,又必须转化成其他的热情。

    言峰绮礼当然非常熟悉这种情况,虽然他自己几乎从来没有过。但这一次他乐得利用这个借口。

    一开始满脸冷酷的除魔师是用全部的身心在拒绝着的。

    然而不知是无法抵挡最简单的欲望,还是想快点打发了绮礼,最终那具紧绷的身体在他手掌下绵软地放松下来,卫宫切嗣甚至伸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在血海的边缘,身体的每一寸都由未解之谜堆成的男人苍白的脸上溅着魔物深红腥臭的血,耳边甚至还挂着一小块缓缓蠕动的碎肉。

    绮礼伸手摘掉那小小的魔物的残骸,顺势依着线条清晰的颈侧一路舔咬下去,手则摸到切嗣的裤腰,粗暴地拉下。切嗣因为重要部位被刮到而闷哼了一声,让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摸索着的绮礼感到一阵电流蹿下脊背。

    他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被挑起的感觉。

    他想要更多。

    发现他想要的比互相抚慰更多的时候卫宫切嗣又开始挣扎,但很快认清了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绮礼占有绝对优势这样的事实,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温顺了下来。

    挺进身下这具只给最低限度的配合的不情不愿的身体之时绮礼几乎被高温烫伤,相比起表面皮肤的冰冷,除魔师的身体内部简直像一座炼炉。

    他强硬地拉开切嗣遮住双眼的手臂,着迷地观察着切嗣苍白发青的脸颊和那与脸上溅满的血迹对比鲜明的,毫无血色的微张的双唇,以及眼皮之下疯狂颤动着的眼球。

    用恶质和异常组成了心脏的假神父被病态的美的感受充满着,舔去了切嗣眼睑上的血迹,感觉到圆润而坚硬的眼球在他舌尖之下滚动着,有种自己已经变成了舌头利如枪刃的魔物的奇特幻觉,正在刺透切嗣的眼球和那之后的整个大脑。

    可能是感觉到了隐隐的危险气息,也或者更加是厌恶他这种过于黏腻的碰触,卫宫切嗣皱着眉偏开了头。

    绮礼伸手握住除魔师,满意地听到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略微粗暴地抚摸着那滚烫的同时用力顶进了切嗣的身体深处,切嗣搭在他肩上的手一瞬间抓紧,细微的疼痛让他像是被猫尾巴扫过一般猛地打了个激灵,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不见底的渴望。

    被逼到顶点的那一瞬间卫宫切嗣猛地挺起了上身,从喉咙里艰难地漏出了一丝哽咽似的喘息,无意识间睁开的双眼明明对着绮礼的方向,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仿佛一团灰色的浓雾。

    那是言峰绮礼第一次看到这个在他面前永远冷硬如铁的男人露出那样茫然而无害的眼神,而那转瞬即逝,切嗣再次聚焦起来的视线锐利地落进他眼底深处,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在他沼泽一般的心脏中搅了几下,竟然像是从腐臭的烂泥中真的切开了什么切实存在的东西。

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无法忍受卫宫切嗣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你可真不怕我一枪打死你。”除魔师清扫着战场,衬衫还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被绮礼咬的尽是红痕的锁骨一带,眼睛看都没看绮礼的方向,语气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绮礼把还没折断的黑键都捡回来,挨个收回法衣内侧,闻言故意用做作的语气倒打一耙地抱怨起来:“真是无情的大人啊,刚才你明明也很享受不是吗……到底是哪里有不满了,大不了下次我改嘛。”

    切嗣带着回收的武器和准备交给委托人表明任务完成的魔物残骸走回来,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恼羞成怒的样子,冷静得好像刚才射了绮礼满手的人根本不存在:“没有下次。”

 

    言峰绮礼越是接近卫宫切嗣,越解不开这个谜。

这个男人的思维,简直就是最简单的加和减,一旦判定现状之下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就可以不择手段地去实行,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的意志都毫不顾忌。他根本不把自己当做一个人,而是一座天平,一个死物。

    可他偏偏是有感情的,卫宫切嗣,对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无论是亲人爱人还是连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是有着感情的。

    绮礼站在一边,看着切嗣从那一片狼藉的血泊中费力地辨认出之前因为他没有出手相救而惨死在魔物口中的少年的尸块,简单地埋进土坑里,对这个矛盾的男人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

    但有什么关系呢?他尝试着去想象那种背道而驰的心灵和双手互相揪扯的感觉,然后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多么甘美的痛苦啊……请让我多看一些吧!

    卫宫切嗣,用你的痛苦来满足我吧。

    他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一望无际的旷野,地面上隐隐有人踏过的痕迹,勉强能算作是一条小路。细小的灰尘结晶如同灰色的雪一般从天空中悠悠然地飘摇而下,落在肩膀上烦人得很。

走在前面的男人懒洋洋地伸出手一颗一颗接着那些灰尘粒,然后在用手指轻轻一碾,如同微缩的星球一般的颗粒在轻柔的碰触之下像肥皂泡一样碎裂开来,变成一滩无生气的尘土。这样的行为没完没了地、用几乎相同的节奏重复着,简直穷极无聊。

    言峰绮礼盯着似乎乐在其中的男人的脊背,在沉默的旅程中今天第一次开口询问道:“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卫宫切嗣这个人?”

    男人像是没听见,又好像没反应过来问话的对象是自己,步伐仍旧保持着不变的速度,制造尘粉弄脏自己手掌的机械动作也丝毫不乱。直到双手都被灰尘覆盖,脏污一片时他才停下来,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好像刚才弄脏它们的不是自己一样。

    又过了几秒种,他拍了拍手,才一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延迟了多久的样子回过头来:“什么?”

    绮礼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两个人的步伐都没有停下,荒野在他们两侧缓缓退去,但新的景色和旧的没有什么区别,又像是两人行走在一幅静止的简笔画上。

    男人“哦”了一声把头扭了回去,又开始盯着自己的手,学舌一样地道:“是啊……为什么呢……”

     “你不知道?”绮礼高高扬起了眉毛。

     男人一阵思考式的沉默,最终停下脚步,缓慢地、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我似乎应该知道,但……”

     他又顿了一会儿,突然一改那仿佛心不在焉的消沉模样,又露出了那种无法捉摸的笑容:“为什么追着他跑?也许等我得到他之后就能明白了。”

     “可是——”绮礼扬声。

    男人再度迈开步子,喜气洋洋地打断了绮礼的话,说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喜庆:“我们还是快点找个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吧,快到‘晚上’了。”

    绮礼不满意地跟上了他:“你在转移话题……晚上怎么了,反正光线还没有暗到看不清路,我们加紧点走不就能早点到下一个聚居区吗?”

    男人转过身来倒退着前进,双手背在身后耸了耸肩,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意:“真是天真,你难道都没有想过,在这个没有太阳的地方,为什么这个时段只是光线稍稍暗了一点而已,就被大家当做‘晚上’呢?”

    绮礼一下子被问住了。虽然男人总是夸夸其谈一副让人不能信任的样子,但他是绝对不会凭空说这么一句来唬人的。

    他不由得抬头望向天空,正在非常缓慢地由铁灰向灰紫色过渡的天空中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灰雪来,沾到鼻翼上让他有点想打喷嚏,他只好低下头来避免尘粒落进眼睛里。

    说起来,又是为什么这片荒野上会下这种奇怪的雪呢?那些东西真的只是尘土构成的吗?

    再去看前面的男人,却见对方已经转回身去加快脚步像是真的在认真寻找栖宿地了,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这个男人对于这个空间,知道的远远比言峰绮礼多多了。

    这么想着,绮礼咽下了之前那被打断的后半句话。

    但那个疑问还是在他心中徘徊不去:

    ——可是,你要怎么从这里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去,去继续追逐那个人呢?

 

 

    卫宫切嗣背靠着洞壁坐在地上,腿上放着记录本,右手在唇边夹着烟,左手则烦躁地将那头本来就已经四处乱翘的黑发搓揉的更乱。

    到了任务地点才发现情报有误,计划出了问题,对于一贯习惯将事情安排得巨细无漏的除魔师来说简直是最恶心的事之一,在退回去已经来不及的时候也只能临时修改计划。

    一点都帮不上忙的现搭档(虽然出于卫宫的主观意愿想称他为临时搭档,但事实上两人一起出任务已经快半年了)坐在对面,带着讨厌的笑容看他焦躁的模样,很是怡然自得。

    言峰绮礼似乎完全不介意两人很可能因为这个错误都葬身在这里,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一脸暴躁和不爽地反复校正计划的卫宫切嗣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越来越烦躁的男人没有发觉纸烟已经烧到了头,直到红色的火星燎上他的手指才猛地一惊将烟头甩开,随后更加深地皱起了眉头。

    绮礼忍不住笑出了声。

    切嗣抬起头地怒视他,发现他一贯地毫无反省之意后有些丧气地活动了一下颈骨,伸手拉松领带结,叹着气嘟囔道:“该死的,就不应该带你来,你这瘟星……”

    言峰绮礼没有搭话,视线盘桓在除魔师原本就没有仔细扣好的衬衫领口,丝毫不知收敛地用眼神舔舐那突出伶仃的锁骨。

    卫宫切嗣难得的几乎是孩子气的抱怨让他觉得有些微妙的高兴,于是相当自然地靠了过去,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抗议之前就吻上了那双血色不足的唇。

    “——唔!”不到两秒他就并不自愿地退了开来,捂着嘴不可思议地喊了起来,“你居然咬我?你是女人吗!”

    奉行效率至上的除魔师黑着一张脸,以一种近似食肉动物的方式眯起眼压低声音:“下次再敢给我犯病就不只是咬你这么简单了。”

    绮礼坐回原位,无耻地裂开嘴一笑,唇角还带着隐隐的几丝血迹,看起来越发欠打。

 

 

    言峰绮礼在看一只猫。

    一只猫,也许是其他什么像猫的物种,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个生物到底是在哪里孕育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生物,现在的模样绝对不是它自己喜欢的。本来应该是白色或者灰白的绒毛都脏兮兮的还有打结,一条后腿僵硬地在地上拖着,显然是已经断了不少时日了,耳朵平平整整地少掉一块,看起来是“撞击”中受的伤,双眼不知道是先天还是后天的缘故没法睁开,眯在一起被分泌液糊住。

    看起来已经不只是让一般人心生怜惜的程度了,几乎令人感到恶心。

    这样的生物为何还会生存着呢?它从哪里获得食物,又怎么能躲过“撞击”呢?

    绮礼忍不住伸出手去。

    小猫感到了接近的气息,惊恐地抖动了一下,却并没有逃走,也许是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小小的可怜的生物就那么怯生生地缩在原地,等待着未知的对待。

    绮礼伸出一根手指凑近它,小东西顿了很久,似乎发觉这东西不会伤害自己,呜呜咽咽地叫了两声之后轻轻舔上了绮礼的手指。

    那是一种温热柔软而又微微发刺的触感,绮礼感觉有点痒。

    这个出生仿佛就是为了承受苦难的生命,为何还会挣扎到现在呢?这样丑陋而毫无意义的一生,它还能让它持续到什么地步?这样的存在不管是它自己还是看到的人,都只会从中感到负面的情感不是吗?

    他心中翻转着一个个的疑问,默默注视着那只小动物努力地舔着他的手指,艰难地站立昂首的模样,心里又有一个声音似乎在提醒他,他的想法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看你好像很满意的样子嘛?”

    小猫被这声音一惊,身子抖了起来。绮礼收回了手指,转过身去看背后那个人。

    男人靠在破破烂烂的墙边,丝毫不管长长的大衣后背沾上污渍,双臂环胸笑眯眯地看着他。

    “满意?”绮礼皱起眉头,小猫在他身后凄惨地喵喵叫着,“你觉得我和你一样吗?”

    男人伸展双臂,向着天空摊开手,简直像是在宣读《马太福音》一般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答所非问:“年轻人哪,这——就是‘言峰绮礼’的本质啊。”

    绮礼低下头看自己刚才被小猫舔过的手指,张嘴想要否认,但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眉头皱的更深。

    披着神父的法袍,却如同恶魔的传道人一般的男人对着他蹲下来,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伸出手,从绮礼的肩头缓缓滑过他的胸膛,将指尖停在绮礼的心脏处。

    “没关系,慢慢想吧,你的路还很长呢。”

    绮礼没有答话,而男人蹲在那里,突然被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笼罩。

    绮礼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他几乎能感受到被男人的指尖轻轻下压的皮肤在那鼓动中微微的震颤,有规律的节奏并没有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扰乱人心。

    “……”男人终于从沉默中苏醒,依然带着些思索的心不在焉,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你的路还很长呢…………”

    绮礼愣了一下,直觉这两次之间有什么重要的差别他没有抓住,不由得向着已经站起身的男人追问道:“什么意思?”

    男人抬头注视着似乎比平时要干净清澈一些的灰色天空,又过了一阵才回答,又或者那根本不是回答:“嗯……我还没想好。”

    

 

    “我再说一遍,现在弹药紧张得很,给我拖后腿或者被咬到的话最好乖乖的别让我浪费比一颗更多的子弹。”卫宫切嗣检查着剩余的子弹,仔仔细细地拆开枪擦拭了一遍之后重新组装起来,一颗一颗上子弹。比起他有些绕的狠话,脸上的表情更能直截了当地表达话里的含义。

    言峰绮礼一点都没被吓到,像这种话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切嗣就开始一遍遍说,这一年来他听的耳朵都起茧了。但这次任务不顺,切嗣的心情似乎格外坏,放的话杀气浓浓。

    这么一来绮礼反而更有了挑动他怒气的兴致。

    这个男人他永远都玩不厌。

     “一枪?不愧是切嗣,对自己真有信心啊……”他懒洋洋地说着,缓缓眯起眼,“当初你对你父亲和太太可好像没有这么仁慈————”

    他话音还没落,切嗣就裹着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蓄满力的手肘看起来攻击力十足,真的打中的话起码要疼个一天——但那要先打中再说。言峰绮礼早就有准备,眼明手快地一个侧身,一把掐住切嗣的手腕,把这具对他而言体重相当轻的身体狠狠摔在了洞壁上,下一秒就按着切嗣的下巴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切嗣自由的那只手第一反应是抓住绮礼的头发试图把他拉开,不到两秒就发觉了自己的错误,放过了绮礼惨遭虐待的头皮,放下手去摸枪。

    在他还没碰到枪柄之前绮礼就截住了他,毫不客气地握住手腕用巧劲一折,骨节错位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切嗣瞪大眼,剧痛之下松开紧咬的牙关,痛呼声被绮礼堵回了嘴里,在绮礼舌头肆无忌惮的入侵中喉头痛苦地抽搐着。不知道是谁先咬破了谁的嘴,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化开。

    绮礼终于放开的时候切嗣微微弯下腰难受地干呕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一种自我保护式的内缩。绮礼用最轻巧的手法为切嗣接回了脱臼的手腕,然后慷慨地伸开双臂将比他小一圈的切嗣围进怀中,贴在他耳边,用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说出了对于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男人来说比什么都残忍的话:“没关系的切嗣,即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的…………我们都不会怪你的。”

    切嗣发出了一声绝望的近乎哽咽的声音,然后猛地推开了他,跑到魔洞的拐角处缩成了一团。

    言峰绮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悲惨的男人将装着女儿相片的挂坠拢在双手中,贴近唇边,紧闭着双眼,神态痛苦,却仿佛从身上发出光来。

    啊……简直像是在祷告的虔诚信徒……绮礼充满感动地叹了一口气。那么,这个没有信仰的男人,又是在向哪一个神祈求呢?他微笑着,按住了自己的心脏,感到那个地方已经快要被庞大的愉悦所撑破了。

 

 

    腥臭的风在封闭的洞穴中卷起,搞得这一整片区域的气味都相当糟糕,来源自然是中间那个疯狂转着圈的巨大魔物的血盆大口。

    绮礼靠着边停下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急促地喘气,他不由得皱起了眉:这个魔物简直像体力无穷无尽一样,他们两个人交叉着吸引它的注意力,希望熬到它体力跟不上出现破绽的时候另一个人能抓住机会一击毙命,但现在看来,连自己居然都开始感到疲惫,说不定体力先跟不上的是两个除魔师。

    刚这么想着,就看见魔物对面引着它四处乱撞的那个人影微微一歪,猛然被魔物扑近。

来不及多想什么,绮礼一蹬地冲了过去,黑键太薄了起不了什么阻挡作用,他只能伸手去拉除魔师空着的左手。切嗣拉住他一个借力从魔物爪下逃出,几乎是同时旋身向着魔物的头部连开两枪,下一秒绮礼的肩膀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前推去,他在倒地前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黑键向自己肩膀的上方深深捅了过去。

    魔物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声,绮礼踉跄了两步被切嗣撑住,才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三根黑键有两根都在魔物坚硬的皮肤上折断了,但却有一根正好扎进那张大嘴。

    从这个位置看……刚才我是……被它的牙齿刺到了肩膀吗……?仅仅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绮礼就没能继续再想什么,再次抽出四根黑键,朝着又痛又怒地低头冲过来的魔物一次都抛了出去,配合着站在他身后正在填弹的切嗣。

    在魔物那小小的眼睛暴露出来的那一瞬,身后响起了接连的枪声,第一发准确无比地射中了魔物的一只眼睛,其余的都从魔物痛吼时张大的巨颚中穿了过去,在它体内炸裂。

魔物又凭着惯性向前冲了两步,随后就轰然倒地,震起一地的烟尘。

    绮礼回头,才发现切嗣在他身后一直是在用左手撑着右手手腕射击的,他怔了一下,然后猛然明白了过来——是他上次弄伤切嗣手腕的缘故,之前那两枪连发让手腕承受不了后座力,想必至少后发的那一枪是打偏了,所以才没能阻止魔物的突袭。

    肩头的伤口那股麻痹的感觉已经开始扩散到躯干上,绮礼跪倒在地,明白现在切除手臂已经是无意义的了。血液开始躁动,身体的每一寸都能感到有细小的波动正在皮肤之下泛起,呼吸间感觉到身体内部正在发热。他艰难地抬起受伤的那一边手臂,皮肤已经开始变深变硬,出现了细细的鳞片状组织。

    好快,原来转化成魔物的过程是这种感觉吗?

    他看到切嗣正面无表情地抬起枪指向他,仍旧用左手握着右手腕。

    还真是……自作自受啊……绮礼在心里苦笑,发现自己才刚刚向切嗣保证的事情马上就要到兑现的时候了。

    视线开始模糊,切嗣毫不动摇的身影变成了一片灰色的雾气,战斗直觉告诉他扳机正在被扣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清脆的枪声。

    在痛觉传达到大脑的那一瞬他判断出自己被击中了要害。

    这个男人,还真的是只用了……

    言峰绮礼最后的一个念头戛然而止了。

 

 

     “等一下——”言峰绮礼打断了讲故事的男人,惊奇地扬起了眉毛,“言峰绮礼死了?这么说你不是言峰绮礼?”

    他们正在一栋远离聚居区,似乎刚从“撞击”中被扔来不久的荒废的建筑物顶上,建筑相当高大,是一种奇特的华丽风格,即使并不明白那些装饰和线条是什么意思,也看得出雕刻的细致和造型的高雅。泛黄的栏杆围住了楼顶,然而其中大部分都已经东倒西歪或者断裂了。

    男人坐在天台边缘,将一条腿从残破的栏杆中伸出,在高空的风中晃来晃去,另一只腿屈起,支撑着男人托着下巴的右手。

     “我吗……应该说,不是言峰绮礼,但也可以算是言峰绮礼吧……”男人不负责任地解释了一句。

    对着绮礼怀疑的眼神,他耸了耸肩。

    风中传来些异样的气息,绮礼抬头看向灰色污浊的天空,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劲。

 

 

    当它终于能够用人类的思维思考的时候,首先做的事情是双足站立。

    人类的身体和它的差别很大,但很快它就习惯了,因为所有身体的记忆都在。它不知道同族所遇到的生物是什么样的,但它也许应该庆幸,这些记忆曾经的主人死去的时间还不长,身体信息、记忆和思维都保存得相当完整。

    而且它吃得相当干净,它想,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和刚刚获得的记忆作比对,并没有缺少什么部分。记忆也一样,它充满好奇地探索着。

    它原本是思维简单到几乎无法去记忆的存在,在人类这样的物种巨大的内心世界中它曾经的那一点痕迹很快就被淹没了,在检视所有的信息的同时它慢慢开始迷失自己。

现在轮到它被吃掉了,被名为言峰绮礼的,意识强烈到即使是死后都能够在它身上延续的可怕人类。

 

 

    看着言峰绮礼纠结起来的面孔,男人似乎感到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你不是在编故事耍我玩吧?”看到他笑,绮礼更加深地皱起了眉头。

    男人诚恳地摇了摇头,伸手敲了一下身边的栏杆,明明是石制的外观,栏杆却发出了如同风铃一般清脆而质地轻薄的响声:“你看,你所不能理解的事物,其实只是存在于和你不同的世界而已,这个空间的所有事情不都是这样吗?”

    说起这个空间,绮礼又忍不住抬头去看天空,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绝对不是错觉,虽然微弱但的确存在,风在打转,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故事还没有讲完,要听下去吗?”男人含着微笑问他,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诱惑之意。

明明周围的世界正在传递给他危险的信号,但绮礼却无法抵抗那种诱惑,他隐隐预感到接下来的故事才是他最想要知道的部分。

     “要。”

 

    他循着卫宫切嗣离开的痕迹走出了战场的遗迹,虽然不管作为尸体还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它,都没有判断时间的能力,但从魔物的尸体来看,时间才过去没多久。

    ——真的是”没过多久”,他在听见微弱的声音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惊奇地想。

    那是卫宫切嗣的声音,模糊而压抑,在石壁上一层层回荡而被增强。

    他轻轻、轻轻地转过了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宫切嗣坐在离他三四十米远的地方,那把杀死了他的枪孤零零地落在地上。而枪的主人把自己缩成一团,一手用力抓揉着头发,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破碎的痛哭声断断续续地从他紧紧压着自己嘴的另一只手之下泄露出来,听起来绝望到无法自拔,浓重的悲伤的情感从那具显得比站起来时更加显得小的身体一波波扩散开来,令人动容。然而即使这里应当已经是除了卫宫切嗣之外一个人都没有,他却仍然拼命压抑着自己,简直像是那个会审判他的软弱的人就是他自己一般。

    神啊,新生的男人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向上帝祷告。天上的父啊,我多么爱你,竟能让我看到这样的情景。他感动到简直要流下泪来。

    这是一定是他所能接触的,最大,最愉悦的痛苦了。

    这个属于魔物的身体向他发出了疑问,单纯的生物根本无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事情,无法理解这个矛盾的永远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的男人。

    所以吃掉就好了吧,它想,把这个无法理解的男人吃掉,我就能够像理解言峰绮礼一样理解他了。

    属于言峰绮礼的思维发出了愉快的波动,它和他一起呼唤出声:“卫宫切嗣。”

 

    那是新的追逐的开始。

 

 

    天台上的风在增强,绮礼还来不及对于故事发表什么感想,就不得不扶住栏杆来平衡住被从他身边飞速旋转着卷过的一个小型龙卷吹歪的身体。

     “这是——”他猛地意识到了这股力量的来源,瞪大了眼睛回头去看仍然稳稳坐在天台边缘的男人。

     “‘撞击’,”男人再次露出一直以来每次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时的那种讨厌笑容,肯定了他的猜测,“不过不是平常的‘撞击’。”

    灰色的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暗,云层的碎片开始搅动,绮礼感到自己的头发因为空气中充盈的电离子而有了竖立的倾向。

     “你疯了!你这是在冒险!”明白了男人想做什么,他也明白了故事为什么要在今天讲到结局,绮礼不可思议地喊道,同时发觉自己的声音在离开自己身体的一刹那就变了调。

男人终于站起了身,张开双臂,大衣的下摆在狂风中上下翻飞:“没错,我是在冒险,如果    不冒险就只能老死在这里,我选择的是所有冒险中最稳妥的一种——不如说,生命中本来就都是冒险,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安全的。”

     “不过这是我的冒险,”他低头望着绮礼,眼神几乎是柔软的,“你没必要跟我一起……你的路还很长呢。”

    男人看了看天,蓦地说了一句“时间到了”,绮礼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男人就伸出手,一把将他从楼顶推了下去。那个高大的身影迅速在他视野中远去变小,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

失重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刚坠落了不到十米的距离,那声音突然被截断了。并不是从源头,而是周围的空气变化了,绮礼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空气变得粘稠——这也许是错觉,是下落速度骤降而产生的错觉,好像他刚刚从空气中落入一团糖浆中。因为急速下坠而下意识胡乱挥动的手脚就像游泳时一般令他的身体方向发生了转变,等他终于再次使自己的视线向上时,建筑物的一半都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包括在那之上的男人。

    各种奇怪的碎片和他一起飘浮在高高低低的空中,他努力摆动着维持身体平衡的手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转头去看,发现那是一片熟悉的衣角。

     “喂………………”他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同样没能传递出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就算不是这样,又有谁能够听见呢?

    他摆正头,望着天空中缓缓旋转着的云层的漩涡,感到一阵空虚。

 

 

    那之后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言峰绮礼一个人继续着曾经两人的旅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话说回来,当初跟着那个男人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目标。

也许总有一天他能够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也说不定。这个世界是不是球形的呢?他并不知道,有时候想起来,也同样的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如何了。

    死了呢?还是到了其他的世界去了?回到那个原本的世界的可能性实在太小,绮礼不觉得男人的冒险会成功——不过他一直也不知道男人到底有什么把握,才会在躲过了那么多次撞击之后自己迎了上去,男人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他,这倒是真的。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想起男人的时候也当然会想起那个名叫卫宫切嗣的人,但那种无可名状的感情既无出口,也没有能看见的希望,有时候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卫宫切嗣的事不可,那一点意义都没有,还只会在如今漫无边际的孤独旅途中平添空虚。

 

    现在他和当初的男人一样,对于躲避“撞击”已经相当有经验了,那种空气中微妙的骚动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就迅速离开了“撞击”区域。

    但这一次的“撞击”略为不同些,绮礼刚走到安全地区,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爆炸的巨响,但余波也被和往常一样的滞凝空气截断掉,回头只看见比普通的“撞击”更多的残骸在空中以放射状缓慢游动着。

    这是……他久违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踏进了“撞击”区域,在乱七八糟的碎片中寻找着那个异常的源头。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灰色的男人,头发是黑灰色的,风衣是灰色的,手中紧握的奇异的巨大武器也是灰色的,就连在他身周飘浮的碎片都是灰色的。

    那是在他梦中曾经出现过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灰色的风衣在空中飘扬开来,简直像是一对蝠翼,而那头蓬松的头发在沼泽一般粘稠的空气中柔软地浮动着,耳畔的两撮相当明显地向外翘起,就男人而言相当纤瘦的身体在过于缓慢的下坠中看起来仿佛只有羽毛的重量。

    好像是为了为落地做准备,也可能只是想看看下面是什么情况,男人在仿佛是无尽的坠落中挥动手脚让自己翻过身来,风衣翻卷成鱼尾的模样。

    在灰色的天空下,男人那双铁灰的眼眸映照着灰色的荒凉大地。

    绮礼感到一阵窒息,并不是由于沉重的空气。

    有一瞬间男人的视线扫过了绮礼,绮礼的心脏几乎令他发痛地跳跃着,然而那视线很快就移开了,绮礼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在急促地深呼吸——他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那个世界的言峰绮礼会有那种感觉——只要一见到这个人,他就会明白,他将再也无法忍受那双眼眸转向其他方向。

    他像是要拉回什么一般,向着灰色的天空和空中飘浮的废墟的城堡极力地伸出手去,明明还有上万英尺,他却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

 

 

    言峰绮礼在凝固的空气中对着自己大声呼喊出了那个他终于可以喊出口的名字。

     “卫宫……切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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